行业应用
世界杯从不缺少故事，但缺少直击现场的讲述，九派新闻特派记者董自能横跨美国多地，见证了一场因足球而聚在一起的体育盛会。
这是一篇前方记者交出的实地观察，他看到了法国队等欧洲强队的统治力，也看到了亚洲球队在扩军红利与残酷现实之间挣扎，还亲历了梅西虎口脱险后的热泪，并目送C罗以泪水挥别自己的最后一届世界杯，看到了一代人的青春谢幕。
如果只从现场观感和前方报道经验来说，我觉得法国是整体实力最强的一支球队。我主要是在现场看了法国队比赛，被他们的统治力震惊到。法国队阵容厚度非常高，有很大的容错率。姆巴佩、登贝莱、奥利塞这些球员都有决定比赛的能力，后场也有很多优秀球员。更重要的是，德尚很清楚怎么踢淘汰赛。
法国队在前几场比赛里，开场节奏并不急迫，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。对挪威那场小组赛，虽然挪威上的是二队，但法国也没有一上来就急着猛攻。当他们陷入困境或进入逆境时，整队提速很快，反击效率很高。这届法国队给我很深印象的不只是姆巴佩、登贝莱这些球星，还有他们找到了一个团结的球队氛围。
过去法国足球有一个特点，就是内部特别容易出问题。看球比较早的球迷都记得2010年南非世界杯，球员和教练直接吵起来，更衣室矛盾控制不住。但这届世界杯，我觉得法国队很安静，很稳重。小组赛最后一轮，德尚因为母亲去世没有来到现场。我们在前方了解到，他们赛前训练做了一些纪念仪式，也进行了一些谈话，整个球队的氛围很好。
再看姆巴佩和登贝莱。以前大家会讨论姆巴佩在法国队的职责、主导权和场外因素，现在又喜欢玩梗，说登贝莱拿了金球，姆巴佩是不是要听金球先生的话。但从赛场看，这支球队内部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。登贝莱进球后愿意做姆巴佩的庆祝动作，这是队内互相致敬。对挪威帽子戏法之后，全队第一时间一起庆祝，没有人刻意表现自己。以前法国队有点各踢各的感觉，这次不一样，进攻点很分散，登贝莱能站出来，奥利塞也能创造威胁，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终结者。淘汰赛里，这一点很重要。
再说摩洛哥，这支球队连续两届世界杯都有很好的发挥，上一届在卡塔尔淘汰了C罗率领的葡萄牙，这一次又踢进八强，我觉得不能再简单说他们是黑马了。摩洛哥作为下一届世界杯主办国之一，在青训、非洲赛事承办方面下了很大功夫，也培养出了很多球星，他们现在可以说是非洲足坛的天花板。
仔细观察摩洛哥，会发现他们和过去很多非洲球队不一样。以前我们提到非洲足球，第一印象往往是身体好、速度快，但战术纪律性一般。现在的摩洛哥保留了身体优势，更重要的是很多核心球员青年时期经过摩洛哥青训培养，后来成长在法国、西班牙、荷兰这些欧洲足球体系里。他们从小在专业青训环境里长大，上升期又在更优秀的欧洲足坛，这补足了以往非洲球队在战术执行和纪律性上的不足，同时又保留了非洲球员的个人能力。
所以摩洛哥是两种足球文化融合出来的球队。它不像传统欧洲球队，也不像我们过去印象里的非洲球队。这也是现代国家队足球的一个缩影：不同足球文化之间，球员和国家队风格越来越融合。现在这支摩洛哥也在变化，主教练推动年轻化，上一届大家印象很深的阿姆拉巴特这届已经变成轮换角色，门将布努依然稳健。他们已经从上一届主打反击、淘汰葡萄牙的球队，往有组织能力、有控球能力的方向发展。
四强不好预测。开赛初期，我们很期待葡萄牙能拿到小组第一，这样才有机会看到阿根廷和葡萄牙、梅西和C罗的对决。当时任何比赛结果都没确定，我们已经订了去堪萨斯城的机票，因为预感那场比赛会非常火热，会订不到机票和酒店。结果没想到葡萄牙小组赛爆冷，拿了第二名，最后又止步西班牙脚下，这确实很遗憾。
现在关注度最高的比赛，肯定是英格兰和挪威。很多记者希望半决赛能看到英阿大战，很多人因此订购了去迈阿密的机票。作为前方记者，很多行程安排就是这样，你要提前判断哪场比赛可能发生，哪座城市可能成为焦点，不能等结果出来再订，那就晚了。
英格兰对挪威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。挪威两名核心哈兰德和厄德高，都深陷英超体系。可能英格兰队长凯恩回头一看，发现好几个哈兰德和厄德高的俱乐部队友。厄德高是阿森纳队长，哈兰德是曼城核心，他们在英超的人脉非常广，挪威也有其他在英格兰效力的球员。这场比赛不只是国家队之间的对决，也有很多英超内部熟人局的意味。
巴西对挪威赛前，安切洛蒂在发布会上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。他说，现在世界杯球队与球队之间的差距在减小，球星在关键区域、关键时刻的影响力在变大。一语成谶，挪威就是靠哈兰德的两粒进球主导比赛，巴西因此出局。
到目前为止，我看了两场阿根廷的比赛，一场对佛得角，一场对埃及。两场比赛，阿根廷都非常被动，甚至可以说是狼狈。首先要说一句，转场线日，葡萄牙对西班牙在达拉斯，7月7日，阿根廷对埃及在亚特兰大，也就是说，我在24小时之内跨越了1800公里，只为现场见证这两场巅峰对决。
回到比赛本身，现场最明显的一点是，阿根廷和埃及双方球迷数量差距很大。南美球迷总体上比其它洲的球迷更狂热，对足球的爱更外放。阿根廷球迷为支持球队，哪怕只是一场球赛，也能不计代价地付出。那天现场播报上座率是68000人，球场大概能坐75000人。我目测阿根廷球迷至少超过65%，埃及球迷只占很少一部分，其中多数穿着萨拉赫的球衣，他是埃及足球的领袖和旗帜性人物。
这场比赛的剧情堪称跌宕起伏，阿根廷让二追三，3比2逆转。比赛60多分钟时，埃及还是2比0领先。我所在的记者区被阿根廷球迷包围，身边基本没有埃及球迷。那个时候整个氛围很压抑，阿根廷球迷情绪很低落，很多人一直在抱怨。我们在记者席也挺紧张的，因为阿根廷球迷真的很激动。最后阿根廷队绝杀的时候，球迷直接狂洒啤酒，我们也被浇了一桶。
39岁的梅西，又一次带队虎口脱险。现场看这种比赛，和看电视真的不一样。电视上你看到的是进球、回放和慢镜头，现场你会感受到情绪是怎么一层一层压下来，又怎么在最后几分钟突然爆开。对阿根廷来说，这当然是一场极具戏剧性的胜利，但也暴露出很多问题，他们赢得并不轻松。
7月7日，阿根廷队对阵埃及队，双方球员在比赛中与主裁判交流。新华社记者 陈益宸 摄
阿根廷对埃及这场，争议主要有两个点。第一是埃及的第二个进球被取消，理由是进攻发起前有犯规。这个VAR追溯时间确实很长，追溯到了阿根廷后场的一次被抢断。第二是伤停补时阶段，萨拉赫在禁区内的一次被犯规，埃及方面认为应该有点球，但裁判没有给。随着阿根廷绝杀比赛，赛后埃及足协正式向国际足联投诉这场比赛的裁判尺度，球员和主帅也在混采里直接表达了不满。
我觉得这场比赛真正的问题，不是某一个判罚，而是VAR介入尺度和标准是否有一致性。VAR本来是为了减少争议，用科技的力量塑造更好的竞赛环境。但现在出现的问题是，它不仅没有消除争议，反而把争议变得更加技术化。球迷以前会觉得裁判没看到，所以没吹；现在球迷会问，为什么那个犯规你不去看？为什么这个犯规你要抓着我的球队不放？
这就是VAR时代的新问题。技术介入越多，大家对一致性的要求就越高。如果同样的动作，裁判有时候看，有时候不看，有时候往前追溯很久，有时候又不追溯，球迷就会更不理解。阿根廷赢了，但赢得不轻松，埃及的情绪也不是凭空来的。
美国队巴洛贡红牌停赛延期这件事，我没有到现场看那场比赛，因为美国队比赛基本安排在西部城市。但红牌停赛被延期的结果一出来，我相信所有记者都是非常震惊的。在媒体中心交流时，大家都很愤怒，纷纷表示无法理解。抛开任何立场，红牌停赛被推迟执行，都会大大损害世界杯的公信力。
后来报道说，美国总统特朗普直接向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提出重新审查，甚至提到裁判可能有问题。这样有指向性的申诉，我觉得很难想象。白宫的世界杯事务专项负责人还为此公开辩护，认为VAR判罚合理性有争议。而外界质疑的核心点是：如果世界杯能这样操作，世界杯的独立性在哪里？
当然，美国球迷的看法不一样。我们也和他们聊过，他们觉得这是东道主的优势，是为自己的球员争取所谓公平的竞赛环境。有一位美国球迷跟我说，判罚本来就有问题，为什么不能申诉？这背后也藏着美国作为东道主推广美国足球的期待。美国足球严格来说属于第四运动，趁着世界杯东风，美国队肯定想宣传自己的球队文化，打造新的美国足球形象。巴洛贡是美国队里星味比较浓的一位球员，他的停赛会让很多美国球迷对球队的关注度直线下降，所以他们为这件事费了很大力气。
我觉得申诉机制本身是正常的，问题在于谁去申诉、如何申诉。如果美国足协按流程提交证据，走体育程序，大多数球迷和记者都能理解。但如果由一国领导人直接向国际足联施压，就会陷入公信力危机。最讽刺的是，美国队费了这么大力气，最后还是1比4输给比利时。
我们是在转机去看阿根廷对埃及的路上，在机场电视上看的那场比赛。美国队扳平时，机场里美国球迷的欢呼声震耳欲聋，但最后他们还是输了，现场美国球迷很愤懑。有媒体同行直言，只要美国队能淘汰，这届世界杯怎么样都行。红牌停赛可以延期，但在世界杯这么大的舞台上，信任一旦被推翻，就很难修复。
亚洲球队在这届世界杯上的整体表现，我觉得稍显不足。因为名额这么多，最后结果并不好。小组赛第一轮其实是亚洲球队打得最好的一次，可以说创造了亚洲足球纪录，首轮小组赛亚洲球队都没有输球。卡塔尔也逼平了如今要打四强赛的瑞士。但往后看，亚洲球队距离顶级球队还是有非常明显的差距。
焦点比赛当然是日本对巴西。日本输得没那么难看，但问题也很清楚：缺少一个禁区内能够解决问题的球星。很多人会说，如果给日本队一个孙兴慜会不会更好？这只是美好设想。日本足球的组织能力很强，能很快组织到30米区域，但最后一脚总是差点感觉。亚洲球队在高强度比赛的压迫下,做出正确选择的成功率不高。
韩国这届没走远，但韩国足球底子仍然很强。问题在于孙兴慜这一代人老去后，韩国要找到新的绝对核心。目前看，除了打造以李刚仁为核心的体系，还没有看到更好的解决办法。西亚球队也有类似问题，比如沙特、伊朗、卡塔尔，他们可以在单场比赛里打出亮点，卡塔尔能打平瑞士，但在连续高强度比赛中稳定性很差，体能容易爆雷。
最关键的还是联赛环境。球员长期处在什么样的联赛环境，到了世界杯就会表现出来。我之前现场报道世预赛时，沙特队教练在大连面对很多中国媒体时，依然抱怨沙特本土球员在自己联赛根本踢不上球。沙特联赛挥金如土，很多欧洲大龄球员、二三线球员都去“捞金”，本土球员出场时间非常少。这是沙特足球，也是整个西亚足球面对的困境。亚冠联赛现在也成了西亚球队秀肌肉的舞台，东亚球队在联赛和亚冠层面都很艰难，这不利于亚足联整体球队在世界舞台前进。
所以这届比赛给亚洲球队最大的启示是：扩军给我们带来更多机会，但这和提升亚洲球队竞争力没有直接关系。亚洲球队完成了第一步，有更多参赛队伍，有更多旅欧球员，但距离真正成为世界杯赢家的争夺者，还有很大距离。日本赛前喊出“要去看最高风景”的口号，世界杯给他们的回应是第一轮淘汰赛去攀登巴西这座大山，但在途中坠落。
随着扩军，更多球队进入这届世界杯，尤其是赛前被看低的库拉索和佛得角，但最后我们看到佛得角以非常出色的成绩结束了这届世界杯。
针对佛得角的叙事要避免两个极端。一方面，它不是一个童话故事——好像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万的小岛，靠本土球员就组建了很好的首发，和阿根廷打得有来有回。实际上，佛得角本土基本可以说没有常规联赛，很多球员是在海外出生，有旅欧经历。
7月3日，阿根廷队球员梅西与佛得角队门将沃津尼亚在比赛中。新华社记者 张晨 摄
另一方面，我们当然不能因此否认佛得角的成功。更准确地说，佛得角这个小国奇迹不是凭空发生的，它代表了现代足球一种新的建队模式：本土身份加上侨民网络。佛得角海外移民规模很大，尤其在葡萄牙、荷兰、法国。库拉索也是，我们一直把它称为荷兰二队、三队。
这会给亚洲球队带来新冲击。往后的世界杯舞台，双国籍球员、海外侨民组成的一支陌生国家队，可能会给亚洲球队带来更大压力。印尼已经开始大规模归化潮，世预赛时被我们称为荷兰三队，他们最后没有进世界杯，但起码在主场战胜了国足。日本对归化一直比较保守，现在也在尝试，像主力门将铃木彩艳是混血，青年队里也有很多混血和归化球员。足球环境会越来越复杂，亚洲球队必须做好准备。
当地时间7月6日，西班牙队守门员乌奈·西蒙在比赛中扑救葡萄牙队球员Ｃ罗的射门。新华社记者 贾浩成 摄
对我个人来说，这次到世界杯现场，肯定是圆梦的感觉。刚到的时候很兴奋，但兴奋之余又有一点恍惚，陪着我从学生时代一路看球的那些无比熟悉的名字，很多都已经走到尾声了。
梅西、C罗、内马尔、莫德里奇，这些人可以说陪伴我看球长大，如今，他们中的部分已经出局了。我大概率没法在下一届世界杯现场再看到他们。我站在球场里，听见看台的声音，看到那些熟悉的背影，意识到自己赶上了一个时代的末尾。
能够现场看到C罗世界杯最后一战，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幸运，也感慨良多。C罗给世界杯、给世界足坛创造了太多可能。他从在曼联和鲁尼搭档时那个瘦小的前锋，成长为钢筋铁骨的“得分机器”，他代表了球员勤奋努力的模板。梅西有天赋、C罗靠努力，这句话已经说烂了，但C罗确实给足坛留下了太多回忆：标志性的庆祝、欧冠一次次绝杀、帮助皇马捧杯，还有普斯卡什奖的倒钩。
这届世界杯，我印象最深的是两次落泪。一次是C罗告别，比赛结束后他落泪散场。我们都知道C罗比较感性，基本每届大赛被淘汰后都会哭一场。但这次他比以往平静，可能因为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届世界杯，做了很多思想建设和准备，但还是忍不住流泪。我在现场看到西班牙的亚马尔过去拥抱他，跟他说了一些话。那一刻我感觉世界杯真的完成了一次新老交替，C罗真的要再见了，接下来属于亚马尔这些年轻人。
另一场眼泪是梅西率领阿根廷淘汰埃及之后。梅西也哭了，这很少见。我印象里他2016年美洲杯哭过，这一次淘汰埃及也哭了。因为他压力太大，他罚丢了点球，最后又打进扳平比分的关键球，让阿根廷上演逆转。赛后他对着镜头哭泣，阿根廷全队把他围在中间，把他捧起来，捧了很久。这个小细节能看出两个人现在不同的心境。
我们现在讨论C罗还应不应该留在国家队，意义已经不大了，因为他已经是41岁的老将。历史上很难找到一位41岁还以重要地位征战世界杯的球员。如果时间能重来，我觉得对C罗最理想的方式，是不要被动等到外界说他不行了，而是主动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。如果他能够更多接受替补轮换，接受在特定比赛时段登场，接受葡萄牙已经进入后C罗时代，葡萄牙整体会比现在更值得期待。
C罗现在已经是葡萄牙国家队乃至葡萄牙国家形象、国家文化的一部分。他以人格魅力完全可以成为球队的经验领袖、精神支柱。就像日本的长友佑都，他获得了世界杯打满六届的徽章，但更多是更衣室里的精神支柱。这样的价值当然不可替代，但在赛场上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战术价值，则需要商榷。
我现在在美加墨世界杯的前方，很多朋友会问，世界杯现场看球和电视上看、网上看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？
首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美国的球场。这届世界杯，美国没有专门修建哪怕一座新的场馆，都是用之前的球场，其中有些球场本身就很出圈。比如洛杉矶的SoFi球场，造价高达数十亿美元；再比如达拉斯、堪萨斯这些中部城市直接使用了当地橄榄球队的球场。它们的配套很完善，整体氛围感也很有感染力。
美国这次办世界杯，起码在基建这一块还是下了功夫的。草坪改造工程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，虽然我们一直在说临时草坪会不会给球员发挥造成影响，但目前来看，大家差不多已经适应了。进球越来越多，比赛也越来越激烈。现场看下来，一个很直观的感受是，美国这批球场的商业化、服务、动线和观众组织都很成熟，世界杯放在这样的场地里，气氛很容易被推起来。
这届比赛打到现在，相比卡塔尔世界杯，有变化，但也不是特别大。南美球队的存在感更低了，现在只有阿根廷一支国家队还在八强里，世界杯的基本秩序没有被彻底打破。但巴西、葡萄牙出局，也说明传统豪门的优势正在被重新定义。摩洛哥连续两届打进八强，挪威时隔近30年回到世界杯又打得这么好，这都说明一种新的秩序正在产生。
现在的世界杯，不是名气大的球队就一定走得远。随着扩军，赛程变得更加密集，强度越来越高，真正决定球队能走多远的，是你能不能把自己的特点执行到底。
友情链接：